人民日报记者 王沛 窦瀚洋 王欣悦易启胜
引子
上班出门，下电梯，山东济南市民高文娜把两岁多的女儿送到了同小区另一栋楼的“邻居家”——约120平方米，三室一厅、一厨两卫，和自家住房格局几无二致。
“邻居”其实是托育师，“邻居家”则是一个家庭托育点。
家庭托育点，是指利用住宅为3岁以下婴幼儿提供全日托、半日托、计时托、临时托等托育服务的场所。
民用住宅办托育，靠谱吗？
2023年10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印发《家庭托育点管理办法（试行）》，明确规定了登记备案、服务内容、人员资质、房屋设施、安全健康、监督管理等相关内容，引导和规范家庭托育点有序发展。
在山东济南、浙江台州、重庆万州等地，这种规模较小、灵活性较高、适配性较强的托育模式渐受关注。
发挥优势
成本可控，运营灵活，距离更近，价格实惠
浙江台州市民彭敬乐，家有三孩，大女儿上小学，小的一对双胞胎才一岁多。
“每天早上都手忙脚乱，跟‘打仗’似的。”彭敬乐说，自己和妻子都是上班族，在大女儿小时候，就想把孩子送托育机构，但最近的也得20分钟车程，加上每月收费4000元，负担着实有点重，只好把孩子外婆请来帮忙。
自从家里添了俩小宝宝，老人照顾起来更吃力了。去年搬到台州市路桥区璞悦府小区后，夫妻俩发现，小区里有一个小鹤培家庭托育点，走进去考察：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民居，面积约140平方米，被划分为游乐区、绘本区、保育室等，桌椅等设施做了圆角、防夹设计，空间宽敞、设施专业、环境整洁。
进一步了解后得知，这个托育点成立于2022年，是在路桥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依法注册、路桥区卫生健康局合规备案的家庭托育点。
两口子动了心：不用出小区，距离近；每月2200元，价格实惠；专业机构承办，服务有保障；托育点主要吸引本小区及附近小区业主，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信任度高。
但二人也有疑虑：跟大型托育园相比，家庭托育点的优势在哪里？开得长久吗？
“相较于大型托育园，家庭托育点成本更可控。”小鹤培家庭托育点负责人林晓算了一笔账：在台州，大型托育园一般600多平方米，一年仅房租就30多万元，加上专业设计、儿童设施采购等，开办投入逾百万元。
“投入高，意味着风险高、回本周期长，收费自然偏高。”林晓说，小鹤培家庭托育点一年房租仅3万元，聘用人员少，加上水、电、气均按居民生活类价格收费，各项开支相对较低。此外，路桥区政府加大政策支持力度，对包括家庭托育点在内的各类托育机构给予一次性建设补助，还按在托人数每月提供运营补助。
“该享受的政策一点没少，收费相应调低，对家长较有吸引力。”林晓认为，在社区公共空间资源有限、商业场所租赁成本较高的情况下，引导和规范家庭托育点有序发展，是扩大普惠托育服务供给的有效途径。
如今，双胞胎到隔壁楼入托，彭敬乐一家顿觉轻松。每天早上，外婆带上奶粉、推着小车，仅几分钟，就能把一对外孙送到托育点。“孩子有专业保育师照顾，茁壮成长。”彭敬乐说。
截至目前，根据3岁以下婴幼儿地域分布、服务需求等情况，台州市通过社区居民住宅微改造方式，建成家庭托育点53家。
在山东济南，市民刘丹之所以开办家庭托育点，成本因素考虑在先：“大型托育机构投入高易启胜，不是普通创业者想干就能干好的。家庭托育点，租一处房子，一年少则几万元，多则十几万元，省多了。”
10多年前，刘丹从学前教育专业毕业后，进入私立幼儿园，工作一年就成为教学主管。她看好婴幼儿教育行业的未来，于是决定创业。刘丹认为，家庭托育点人员少，管理简单，运营灵活，更容易让想法落地，“比如，考虑到不同家长的工作需求，托育点可以灵活提供提早入学、延迟放学等服务。”
步入刘丹创办的家庭托育点，房间内阳光充足，墙面做了软包，卫生间有专门的儿童马桶圈……“按照安全防护要求，我们对托育点做了适儿化改造，同时保留了一些家庭原本的格局和设施，营造了温馨氛围，孩子入托后更容易适应。”刘丹很有信心，“面对持续增长的个性化育儿需求，家庭托育的‘小而美’特质正凸显独特价值。”
规范管理
建章立制，创建品牌，融入社区，推动标准化建设
“办家庭托育，不容易。”刘丹回忆，2012年刚创业时，经验不足，租了一处民居就开办，没多久遭到投诉，说她是“黑户”。
街道工作人员上门提醒，刘丹这才意识到手续不全，赶紧跑办事大厅，张罗着补办营业执照等手续。
但是，家长们还是有顾虑，有的怕她“跑路”，有的担心照顾不周，有的认为她资质不够。
“那时候，总感觉‘名不正言不顺’，连家人也觉得不是正式工作。”为打消大家疑虑，刘丹制定并公开了一整套管理制度，还给托育点配备监控，费了很大力气，才有居民愿意把孩子送过来。
即便如此，仍有家长直言：“如果只靠开办者自律，出了问题，我们找谁去？”
“安全是家长对家庭托育点的重要关切，标准化、规范化建设是必由之路。”济南市婴幼儿托育服务行业协会会长郑少文说。2022年底，济南出台家庭托育点管理办法，启动城市品牌“泉心托”托育惠民工程，推进家庭托育点标准化、规范化建设。
济南市卫生健康委党组成员张焕明介绍，“泉心托”由政府监管、济南市婴幼儿托育服务行业协会指导，采用中心带点“1+N”模式，即已获省、市示范性托育机构称号的单位，可向行业协会申报成为家庭托育点管理中心，有举办意向的单位或个人可依托管理中心开办家庭托育点。审核通过的家庭托育点，应用“泉心托”品牌和标识系统，实现认证、服务、培训、评价、标识、配套、管理“七统一”。
高文娜女儿所在的家庭托育点即为“泉心托”1号店——2023年2月率先成立运营。走进1号店所在的济南高新区舜华路街道玉兰诚园小区，可以了解“泉心托”必须满足的挂牌标准：人车分流，保障入托路上安全；托育点设在一楼，采光明亮、水质干净；三餐均由具备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等资质的餐饮机构当天制作，集中配餐，留样备查。
有政府支持，有前期示范，刘丹规范管理，申请加入“泉心托”。
“‘泉心托’要求更细，不仅要安装监控，监控录像还必须存储90天可查；托育费按月收，还必须用对公资金监管账户收款。连我也要‘回炉再造’。”刘丹笑道，2023年6月，经现场评估合格，她在济南市槐荫区卫生健康局完成备案，又参加了80个小时的岗前培训后，创办的萌奇儿童馆终于挂上了“泉心托”的牌子。
来到设在槐荫区美里湖街道的“泉心托”萌奇儿童馆，入户门被涂成醒目的绿色，门上“泉心托”的标识显眼。室内，客厅墙上挂着明黄色的公示牌，托育点资质、人员资质等信息一应俱全。目前，在济南，这样的“泉心托”家庭托育点已有10家。
台州的小鹤培也先后开了4家家庭托育点，并不断推动标准化、规范化建设，还入选2024年台州市儿童友好十佳实践案例。
但林晓坦言，标准化建设过程中存在难点。“比如，我们倾向于选择一楼，这样能减少对邻居的打扰，孩子接送也方便，但很难在每个小区都租到一楼。”林晓说，不同的小区，户型也不同，想要复制之前的设计方案行不通，每次都得重新设计改造。
在重庆万州，对家庭托育点建设的探索也在进行。2022年，依据《万州区托育机构星级评定标准》，万州对全区百余家托育机构进行评定，为家庭托育点的规范建设奠定基础。同时，万州进一步细化措施，出台家庭托育点建设指导方案，对家庭托育点的选址、设施和人员配置、安全管理等作了详细规定。
一次，万州区白岩路粮食小区居民沈燕带孩子到小区内的家庭托育点——森蕤幼幼托育园参观。一进门，信息公示栏映入眼帘，上面张贴着“区级五星托育点”和“区级示范托育机构”的公告，其规范化程度让沈燕印象深刻。
森蕤幼幼托育园是按万州区指导方案建设的示范家庭托育点，育婴师均具备从业资质、持证上岗，园内安装了视频安防系统……
最近，万州准备给家庭托育点再加一道“防护网”——打造“托育在线一件事”应用，实现家长、家庭托育点、政府部门无缝对接与实时监管：家长可以给托育点评分，监管部门能实时调度监控；平台还将融入AI智能算力技术，实时监测并分析婴幼儿身体情绪状态，对特殊情况及时预警。
家庭托育点，不仅要让家长舒心、孩子开心，还得让社区居民放心。按照《家庭托育点管理办法（试行）》规定，举办家庭托育点，应当取得住宅所在本栋建筑物内或者同一平房院落内其他业主的一致同意。
小鹤培家庭托育点创办时，遭到了居民反对。“小区有托育点是好事，但小孩子一多，影响邻里休息怎么办？”“这是居民楼，不是经营场所，哪能说开就开？”“这么多小孩出来活动，会不会侵占我们的公共资源？”一连串辛辣问题让托育点落地一度停滞。
为打消顾虑、化解矛盾，2022年2月，路桥区卫生健康局联合街道、社区、物业等，开了一场专题议事会。议事会上，林晓承诺，托育点会主动公开服务内容，并在装修改造阶段铺设隔音材料，尽量减少噪声；卫生健康局有关负责人表示，将联合多个部门建立“举办者自查+职能部门定期巡查”综合监管体系，定期开展传染病防控、消防、饮食、用药安全等方面检查；社区和物业表态，会定期巡查并合理安排托育点开展户外运动时间，不挤占公共资源……最终，各方达成一致：托育点试运行6个月，其间定期举办开放日，并举办免费育儿科普讲座回馈居民。
“经过试运行，居民的疑虑少了，对托育点的态度变了，托育点终于顺利落地。”林晓松了口气。
森蕤幼幼托育园开办后，积极参与社区共建，主动融入居民生活。“中秋节邀请小区居民一起做月饼，端午包粽子，很受欢迎。”园长廖润芝说，平时，小区里就算没入托的孩子家长有急事，找到托育园，我们也会提供免费临时照看服务，“既是做好事，也是为了赢得口碑、扩大招生。”
提升服务
强机制，育人才，整合资源，坚持品质化供给
走进济南庆龄汇美托育中心实操室，只见培训师将一个婴儿模型仰面置于腿上，头低足高，与水平线呈45度角。培训师一只手护住婴儿颈椎，一只手找准胸部中点位置，用食指和中指连续按压、观察。
“这是海姆立克急救法，家庭托育点接收的婴幼儿偏小，食物窒息发生率较高，一旦出现意外，时间就是生命。”刘丹告诉记者，她申请加入“泉心托”，就是在这里“回炉再造”，“得益于专业化培训，我掌握了专业技能，从业余照看转向了专业照护。”
作为济南市婴幼儿托育服务行业协会会长单位，庆龄汇美托育中心的实操室几乎每天都不空闲，家庭托育点保育员岗前、岗中、晋级培训等安排得满满当当。“家庭托育点最早出现时，大多属于邻里互助带娃，对从业人员资质要求不高。现在，从业者必须取得保育员职业资格，纳入职业资格认证统一培训。”郑少文介绍，培训包含基础理论和实操，涵盖职业道德、照护、急救、法律法规等方方面面；从冲泡奶粉、更换纸尿裤，到保育员个人卫生、晨检，一整套流程都要熟练掌握。
抓培训，靠机制。2021年8月，万州依托区妇幼保健院成立托育服务综合指导中心，每季度对家庭托育点从业者进行育婴技能培训。同年，区卫生健康委整合医疗、教育、消防、市场监管等多方力量，组建了拥有80余名专家的专家库，为家庭托育点前期培训、日常指导、等级评定、改进创新提供智力支持。万州区妇幼保健院副院长沈文治表示，要整合力量资源，推动人才队伍专业化，提升家庭托育点服务质量。
机制强，带动服务优。来到万州区太白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排健康档案摆放整齐，里面都是家庭托育点在托孩子的健康信息。近年来，万州区推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与包括家庭托育点在内的140余个备案托育机构“结对子”，签订合作协议，安排儿童保健、疾病预防等专业的临床医生担任健康指导员，帮助“小而美”的家庭托育点迈向“专而精”。
太白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李丽莎就是一名健康指导员，“定期走访家庭托育点，既为婴幼儿体检，也对保育员开展专业考察和培训。”
作为森蕤幼幼托育园的“老熟人”，李丽莎每季度来这里开展一次健康指导。不满两岁就长了4颗蛀牙的小宇让她印象深刻：她把检查情况反馈给保育员，与家长沟通后，得知小宇平时挑食，不爱吃主食、蔬菜，家里老人还常给他吃糖果、饼干。李丽莎和卫生服务中心儿科医生一起，为小宇“开方子”，要求均衡饮食、控制甜食、早晚刷牙，情况得到改善。
“只要在备案的家庭托育点入托，我们都会建立‘一孩一策’健康管理档案，定期为婴幼儿免费体检。临床医生针对婴幼儿的身体情况，提出科学喂养、疾病预防等健康管理建议。”李丽莎说，医育融合在家庭托育点落地，受到欢迎。
家庭托育点长期规范发展，需要更多高素质后备人才。在重庆，职业教育正发挥产学研融合优势，为家庭托育点等托育场所提供人才支撑。
正在森蕤幼幼托育园实习的张万州，是重庆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婴幼儿托育服务与管理专业大三学生，“从大一开始，学校每学期都安排我们到不同托育机构见习。从观察记录到辅助保育，再到设计活动，我已经能够独立完成0至3岁婴幼儿的日常照护、情绪疏导和早期发展引导了。”
重庆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务处处长任捷介绍，目前，学校已经在森蕤幼幼托育园建立了集教育教学、实习实训、科研于一体的家庭托育见习基地。
课程设置也有创新。最近，重庆三峡医药高等专科学校为婴幼儿托育服务与管理专业学生增加了医学课程。“依托学校医学背景，我们将小儿推拿、婴幼儿急救服务等医学相关课程纳入专业学习体系，为托育行业培养具备医学素养的复合型人才，他们将来会成为家庭托育的后备力量。”教师张抒影说。
在西南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杨雄看来，家庭托育要想成为主流选择易启胜，必须经受规模发展与品质管控双重考验，“要不断强机制、育人才，优化整合资源，推动家庭托育从补充形态向品质化供给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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